滕家琪
摘要:仿生表达是动态雕塑艺术中常见的创作手法,它不仅是对自然形态、系统及其内在逻辑的再现与重构,而且是一种科学
与美学共存的表现形式。这种表达方式融合了跨学科的创作理念,在技术性与艺术性之间建立联系,拓展了视觉艺术的表现维度。
随着仿生表达的发展,其创作逐渐从对自然形态的模仿深入至对本质与哲学层面的探索,在动态雕塑领域展现出独特的艺术价值和
学术意义。该文从仿生表达的角度出发,系统梳理动态雕塑艺术中的仿生现象,探讨其美学规律和未来的发展方向。
关键词:动态雕塑仿生表达技术性艺术性
一、背景综述
动态雕塑艺术在20世纪20年代瑙姆加博的《动力学构造 (驻波)》中已初现端倪,瑙姆加博开创性地使用“kinetic”这一 术语形容他的这件“电动马达艺术”作品。自20世纪30年代起, 亚历山大考尔德开始着手开展“活动”艺术创作,并成为领军人 物,他正式提出将“动态”作为核心元素展开艺术创作的言论。 动态雕塑艺术发展至今已近百年,在艺术史中占据重要地位,其 中,仿生表达作为一种常见的创作手法,在该领域扮演着重要角 色。然而,当代艺术创作中的仿生表达并非简单的形态模拟,而 是基于观念和问题意识展开的创作实践,也是对科学与美学有 机共存的体现。在仿生表达的发展历程中,其对自然世界的真 实再现、对生物形态的细致研究,以及对人性与哲学等问题的探 索,展现了独特的艺术魅力与学术价值。这种艺术表达形式不 仅丰富了视觉艺术的表现手段,而且在多个层面拓展了美学表 现的维度。
尽管“仿生”这一概念由来已久,但在20世纪中期以前,有关 仿生的讨论主要集中在对动植物特征的模仿与应用上,侧重于 科学研究与工程技术层面的发明创造。在这一阶段,仿生实践 更多地被视为“复刻自然”或“学习自然”的技术手段,其目的在 于优化人类的生存方式,而非作为一种独立的艺术表达。但从 仿生表达的历史脉络看,这一艺术形式经历了从功能模仿到美 学重构的转变过程。这一过程不仅涉及对生物形态和功能的视 觉化呈现,而且包含对自然观察中的秩序与艺术思辨内在逻辑 的艺术再造。随着艺术与科学的边界逐渐模糊,仿生表达开始 触及技术的复杂性与艺术的感性。得益于自身“师法自然”的属 性,仿生表达在艺术创作中成为一种美学探讨方式。仿生表达 不仅仅是艺术作品中对自然形态的表层再现,更是一个蕴含哲 理思辨与技术逻辑的艺术概念。在当代艺术语境下,仿生表达 的相关案例不断涌现,但其核心理论与方法论体系仍未得到充 分探索,这成为仿生表达研究的主要瓶颈。回到动态雕塑艺术 的视角,动态雕塑艺术中的仿生表达在发展过程中面临一些挑 战。如:如何在艺术创作中平衡技术性与艺术性;在科技快速迭 代的背景下,如何确保艺术表达不被技术手段主导;如何在当代 语境中构建具有普遍意义的仿生艺术实践。这些问题不仅影响 仿生表达的创作路径,而且决定了其在当代艺术中的发展方 向。因此,探讨动态雕塑艺术中的仿生表达,既是对其发展过程 的梳理,又是对其现存问题和未来发展可能性的思考。
二、仿生表达中的技术性
从斯蒂格勒的技术哲学视角看:“人类的生成过程就是技术 的生成过程。”[1]。在动态雕塑的发展历程中,各类技术的介入为 其带来了新的可能性,同时引发了人们对艺术本质与价值的反 思。在仿生表达中,从早期依赖机械装置的动力系统,到当代对 数字算法、人工智能与新材料的运用,动态雕塑的仿生表达经历 了从单纯的外形模拟到复杂运动逻辑建构的演变。然而,这种 演变也带来了一些挑战——当技术从创作的辅助手段转变为隐 性的主导力时,这种隐性主导往往会弱化动态雕塑的艺理性,从 而形成一种“艺识”缺位的现象,导致作品过度依赖技术手段,失 去内在的思辨维度。
以泰奥扬森在20世纪末创作的《海滩仿生兽》为例,这些由 PVC管构成的仿生结构并不只是对生物运动的模仿物,还是通过 科技手段创造出的一种具有自洽逻辑的仿生体。这些作品不仅 再现了自然界生物运动的特性,而且可以被视为一种动态雕塑 艺术的独特语言,其超越了纯粹的结构设计,成为雕塑艺术、科 学技术在仿生视角下交融的典范。可以说,仿生表达的核心并 不在于技术本体,而在于通过技术实现对生物现象复杂性和人 类经验的重新思考。技术应作为创作者思想的延伸,为作品的 表达提供可能性。因此,在仿生表达中,创作者需要警惕技术支 配创作的倾向,避免使艺术沦为技术成果展示的附庸。真正的 平衡在于技术与艺术能在创作中形成互相促进的有机关系:技 术为艺术提供突破边界的手段;艺术引导技术回归对哲理思辨与人类情感的回应。
英国艺术家安妮卡伊在泰特现代美术馆展出了作品《爱这个世界》,她并非仅依赖机械或数字系统复刻生物运动,而是通过精细的工艺与严谨的力学计算,构建了一套自洽的生物模式,以艺术化的形式再现自然界中生物体的运动状态。在该作品中,技术不再仅作为制作工具存在,而是与创作者的思考和其构设的艺术语境融为一体。这种创作模式呼应了笔者提到的动态雕塑领域中对技术介入的双重考量。因此,安妮卡伊在创作中注重把握两者之间的平衡,通过具有实验性的调试与艺术规划,使技术成为触发艺术内在生命力的媒介,而非单纯的生产工具,同时在理性层面上引发人们对“生物模式”与“动态美学”的思 考。这种平衡并非单纯的实践经验或技巧,而是一种对创作伦 理与艺术哲思的深度考量。创作者在仿生表达创作中不应仅关 注技术层面的突破,而应在动态雕塑艺术这一媒介的框架下,探 索如何使技术成为具有审美深度与思辨力量的表达方式。只有 当技术与艺术形成有机结合的关系时,仿生表达才可真正摆脱 直白化的叙事,在呈现视觉效果之余,具备深刻的审美价值与学术深度。
由此可以得出,动态雕塑艺术中的仿生表达更关乎如何借助技术媒介塑造艺术语言,建立艺哲双通的美学系统。技术的高度发展使创作者能精准捕捉和再现生物特质,赋予作品更复杂的运动模式,同时满足观者日益提高的审美要求。然而,若创作者在创作过程中只是关注运动的精准性或生物形态的技术手法,忽视其艺术性与哲思性,那么往往会使动态雕塑艺术落入技术展示的陷阱,使仿生表达趋向扁平化,失去美学价值。技术在动态雕塑艺术创作中不仅仅是一种制作工具,还应被视为一种体现表达维度的思维工具。
三、仿生表达中的艺术性
1.“以动为美”的仿生规律
探讨动态雕塑艺术中的仿生规律,本质上就是分析作品的造型或运动特征。在造型方面,动态雕塑与静态雕塑相似,创作者运用客观或主观的塑造语言,对仿生对象进行艺术处理和表达。然而,在动态实现的具体方式上,动态雕塑艺术又区别于其他领域的仿生表达。建筑、科技产品等领域对仿生的期待主要在于对技术带来的功能性的需求,而动态雕塑艺术作为视觉艺术,并不需要直接对社会生产负责。将动态雕塑艺术中的仿生表达铺开论述,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仿生表达与其他学科领域的不同:表现艺术性是其最终目的,“以动为美”的仿生规律 为创作的核心动因。人类感性认识的组织方式——这一认识赖 以完成的手段——不仅受制于自然条件,而且受制于历史条件[2]。 人与客观自然之间始终存在原始的关系,观察经验与本能的模 仿在人类文明初期便可查到朦胧的仿生痕迹。时至今日,配合 高度发达的技术手段,以动态雕塑艺术的形式进行仿生表达的 作品在21世纪初大量涌现,如,韩国艺术家崔有让的《洞穴守护 者》《发光的永生花》、美国艺术家鲍勃波茨的《同步循环》《宇宙 旅行者号》等围绕动植物运动而展开的个人创作,英国艺术家蒂 姆刘易斯的《Pony》、美国艺术家乔丹沃尔夫森《女人体》等围 绕社会问题展开的仿生实践,还有以法国弗朗索瓦德拉豪兹叶赫团队创建的南特机械岛为代表的公共艺术展演等。同时,区 别于其他领域的仿生行为,动态雕塑的创作活动是具有实验性 的,并不以生产为目的,从表层的视觉模仿、以借物喻人的方式 反映社会现象,到以公共艺术的形式展现相关内容,动态雕塑中 的仿生表达既适应了技术条件带来的便利,又不断延展拓扑技 术的成果,从而使该领域的艺术实践发展日益完善,“以动为美” 也成为动态雕塑艺术中的仿生规律。
2.“为表达而动”的诗意之举
动态雕塑艺术是围绕“空间”“运动”“时间”等元素思考的结 果。“动起来”是最初的表达,在发展的历程中也逐渐从“为动而 动”,转变成将诗意、美的规律、现代理念带到作品中,呈现出“为 表达而动”的趋势。随着技术的变革,跨学科、跨领域的创作模 式开始出现,动态雕塑艺术也不断融入新的思考方式和表现形 式,艺术家对美的理解与追求也在发生转变。将“意境”“诗性” 融入创作成为艺术家新的任务。华裔艺术家蔡文颖是较早的动 态雕塑先锋艺术家,他的作品《群蕊共妍》并非基于传统的具象 模仿,他将仿生对象的特征凝练化并以一种具有审美高度的抽 象方式展现。同时,蔡文颖在自述中以李白的“陶然共忘机”诠 释其艺术追求。作品中的金属长杆与光线律动共振,这种立足 于仿生表达但又不受限于生物模仿的艺术实践,是对“为表达而 动”的诗意之举的有效、积极回应。“为表达而动”的诗意之举亦 可被视为一种平衡技术媒介的“艺识”复位。仿生艺术中的艺术 智性主要体现在美学表达、情感传达和哲理性思考方面。以韩 国艺术家金允哲的作品《色度Ⅸ》为例,雕塑的每个构成单元仿 佛脊柱上的一块脊骨,通过光、声音和材料的互动,辅以物理算 法和光弹性效果,展示出实时的色彩和光学变化。观者的每一 寸移动都将产生不同的效应。区别于传统的仿生表达,这种多 模态交互的动态雕塑艺术与时代特征结合紧密,艺术家巧用技 术资源,不再单纯地“模仿生命”,而是“生成生命的感知等价 物”——观众在凝视中成为“共谋者”,呼应了德勒兹所言“艺术 是感觉的聚块”,形成了哲理性思考的“后人类赋格”。当观者在 作品场域游走时,他们不再是笛卡尔式的“我思主体”,而是成为 作者预设的“无器官身体”,在算法与生物节律的夹缝中形成“为 表达而动”的诗意之举。
四、存在的问题与展望
仿生表达在动态雕塑艺术的创作形式中,既具有一定的局限性,又展现出广阔性。其局限性体现在,仿生表达的创作需要平衡自然存在与艺术语言、技术逻辑和美学意图之间的关系。这种表达形式往往受到技术条件、媒介特性、观者审美期待的制约。创作者在进行仿生表达实践时,需要在技术性与艺术性之间找到平衡,以确保作品既能体现仿生表达的理念,又具备良好的视觉效果和艺术感染力。这种平衡的实现要求创作者对自然规律、生物形态及其文化象征意义有深入的理解,同时具备出色的艺术创作能力,使仿生表达能在当代艺术语境中以更具独特性和影响力的方式呈现。广阔性则在于,仿生表达作为一种高度开放的艺术形式,能通过多样化的媒介手段,将自然与技术的关系置于全新的审美框架中。
仿生表达并不仅仅是对自然的临摹与复刻,还是对艺术层面的核心表达的兑现,是将艺术思考作为本位的表达方式。如,艺术家通过对生物行为的提炼与抽象化,结合相应的创造手段,如利用动态技术、特殊媒材等,以师法自然的方式呈现某些特质,同时引发观者对艺术家规划与希望的深入思考。在当代艺术的语境中,仿生表达的表现既是以哲匠的视角对客观自然的深度挖掘,又是对当下自然科学的一种带有智识性质的艺术化回应。仿生表达通过自身独特的质地丰富了当代艺术的呈现形式。值得注意的是,仿生表达不仅体现在内容层面,而且反映在形式创新上。艺术家可以通过独特的创作媒介、对跨学科技术的应用,以及具有前瞻性的展示方式,增强作品的感染力与亲和力。这种多样化的表现方式,为仿生表达类雕塑艺术作品的呈现提供了丰富的可能性,同时进一步拓展了艺术理论的范畴和艺术实践的边界。
当前,随着艺用技术的迅速发展与学理思想的多样化发展,仿生表达在动态雕塑艺术中的发展面临着一些问题,如理论基础的缺失。仿生表达作为一种长存但鲜为人提及的艺术方向,从严格意义上说,时至今日,仍未形成完善的理论体系。特别是在艺术、哲学与美学的维度上,如何在视觉和理念层面深入挖掘仿生表达艺术与哲思的内在联系,从而建构出具有独特美学价值和思想深度的艺术表达形式,以及如何延展美学价值的边界,尚未有系统性的理论建构,这使仿生表达的艺术价值难以获得广泛的认同。
第一,技术与艺术的平衡问题。在仿生表达的发展中,技术的引入带来了新的可能性,同时也引发了艺术家对艺术本质与价值的深刻反思。从机械复制技术到数字技术,技术的介入不断拓展艺术创作的边界。然而,这种介入也潜藏着异化的风险——当技术从服务工具转变为主导力量时,艺术可能逐渐丧 失其内在的感性维度与思考尺度。
第二,第二,多学科交叉的碎片化。仿生表达在本质上是艺术与科学交叉的产物,其研究需要整合仿生学、技术哲学、美学等多学科的内容。然而,当前的研究多呈现出碎片化的状态,学科间的对话缺乏深度与系统性,这导致仿生表达在跨学科合作中难以实现真正融合。
第三,第三,创作方法的局限性。在当代艺术实践中,仿生表达的创作方法往往停留于功能性和装饰性层面,缺乏对形式逻辑、创作主体的内在追求,以及对艺术表达与技术媒介之间张力的深度挖掘。这种局限性使作品的表达容易流于表面,对生物特征的模仿多局限于形式上的再现,难以触及自然现象与生命本质的深层含义。仿生表达应通过艺术语言探索自然与人类经验之间的复杂联系,而不仅仅是对自然形态的复刻。
第四,第四,表达深度的缺席。仿生表达在形式和手法上展现出多样性,但一些作品在深层表达上显得空洞。要想创作出真正有力量的仿生艺术作品,创作者不应止步于表层的形态模拟或技术展示,而应对仿生艺术的内在规律和创作本质进行深入探讨。一些创作者执着于形式的奇观化与视觉的瞬时吸引力,未能深入挖掘表达的本质价值,使作品缺乏深刻的内涵与长久的感染力。这种趋于形式化的倾向不仅限制了艺术发展的潜在可能性,而且使仿生表达逐渐远离其作为当代艺术思辨活动的重要使命。
关于未来研究的展望,可以英国艺术家艾丹梅勒与机器人公司EngineeredArts推出的人形机器人“Ai-Da”为例。“Ai-Da” 本身作为一个人工智能产物,是科学化和技术化的,艺术家将其 硅基生物的行为升格展示,演变成艺术行为。“Ai-Da”在作为实 验性极强的艺术作品的同时,开始了绘画行为并创制了艺术成 果,这拓展了仿生表达的内容与边界。“Ai-Da”的先锋性实践展 示了技术如何成为艺术创作的内在驱动力,同时也提醒人们在 追求技术精准性的同时,还要关注艺术性与观念深度。这种技 术与艺术的有机结合,为仿生表达在当代动态雕塑艺术中的未 来探索提供了启示。现有的仿生表达研究存在范围狭窄、系统 性不足的现象,同时还存在理论与实践结合不够紧密、研究方法 缺乏创新、理论应用批判性不足、技术与艺术融合分析匮乏,以 及学科交叉视角的缺失等问题。这些问题为进一步研究提供了 空间。在未来的实践中,艺术家应注重从技术、哲学与美学等角 度全面地突出仿生表达的特点,以构建更加系统和经世致用的 艺术框架,同时推动理论研究与艺术创作的双向发展,从而为动 态雕塑及其他艺术领域中的仿生表达提供更加有力的实践指导 与理论支持。
结语
回顾仿生表达的发展历程,动态雕塑艺术中的仿生表达实践展现出巨大潜能。仿生表达绝非依赖视觉表浅再现或机械原理挪用即可完成的简单创作,动态雕塑已跨越“为动而动”的初 期阶段,正迈向以哲思和诗性为主导的深层表达阶段。不可否 认的是,仿生表达的内在价值远超形式模仿范畴,对仿生表达的 研究,逐渐演变为艺术对自然认知的具身化转译与对技术伦理 的批判性整合。从早期对生物形态的造型化复现,到如今通过 动态媒介展开哲理性追问,仿生表达已发展为贯通客观自然与 人文思辨的特殊形式。它不再局限于对有机形态的美学再现, 而是借由技术物质性、文化记忆层积的双重交汇,构建起人类对 自然本体与技术文明的“艺识”拓扑网络。这种艺术形态的诞 生,或许根植于人类作为有机生命体的本能——人们对运动之 物天然怀有共情与凝视的冲动。但聚焦动态雕塑艺术中的仿生 表达创作,可以发现,单纯模拟生物律动的视觉效果远非追求目 标。在自然演化亿万年的“元代码”中,人类所能破译的智慧不 过是沧海一粟。因此,对该领域的深入研究,既是对自然美学范 式的创造性提炼,又是对技术时代背景下艺术本体论的质询。 所以,对这一表达形式的深入研究不仅是对师于自然美学的思 想价值的提炼,而且是对这种艺术现象的深刻反思。
参考文献:[1]陈明宽.技术替补与广义器官:斯蒂格勒哲学研究[M].北京:商务印 书馆,2021:59. [2]本雅明.机器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M].王才勇,译.北京:中国城市 出版社,2002:12. (作者单位:中国美术学院) 编辑张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