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期 （总第149期） 满族研究MANCHUMINORITYRESEARCH（No4，2022 Gereral
No. 149）
李彤彤（沈阳师范大学美术与设计学院，沈阳110036）
摘要：本文通过对粟末靺鞨石俑、亚沟摩崖石刻、清帝陵文武石像生、金代陶俑及其他清代传世雕塑中的满族服饰的分析，发现诸多其他民族文化因素存在的疑点，据此进一步探究并解开隐藏其中的满族与汉、蒙、藏等民族在文化内涵、礼仪规范、民族特征等几个方面的关联的谜团，并发掘前者对后者在这几方面取用的目的与这种取用所产生的文化融合。
关键词：满族；服饰；雕塑；文化融合中图分类号:K892.2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6-365X（2022）04-0096-05
一、粟末靺鞨石俑与亚沟摩崖石刻的服饰
（一）粟末靺鞨石俑
辽宁省朝阳市（古称营州）黄河路唐墓出土了粟末靺鞨砂岩石俑。两件石俑皆眼窝深陷，环眼圆睁，憨厚粗壮，表现手法粗犷质朴、刚健明朗，为绿色砂岩雕制。两俑的脸、手部施粉红彩，头发、瞳孔施黑色，出土时已剥蚀，略见痕迹。男俑上身略向右倾斜，右臂曲肘，左手下垂执渤海国的兵器铁挝，右手架鹰鹘。女俑双手置于胸前，以左手握右手拇指，所施叉手礼，始于西晋，是唐宋时期的一种见面礼仪。且唐代活跃于营州境内的各民族，只有靺鞨“俗皆辫发”，据此断为渤海国古靺鞨人的石像。①
1. 石俑发饰特征
男俑头发自前额两鬓向后梳拢，至脑后颈部编辫扎结，梳成两辫下垂于背后，辫梢不扎结。女俑头发向两侧梳起，在头顶两边各挽一髻，每髻各留一绺长发至脑后编成一根辫子。石俑的出土地点与发饰的特征基本符合《晋书》第97卷中房玄龄的描述：“肃慎氏一名挹娄，在不咸山北，……俗皆编发，以布作襜，径尺余，以蔽前后。”这是已知满族祖先的辫发首次被记载，也可推断其辫发的历史久远，或许他们在秦汉之前就有此习俗。
2. 石俑服饰特征
渤海国是唐朝的藩属国，《新唐书·渤海传》记载其文武官服“大抵宪像中国（唐代）”。其社会发展深受中原盛唐文化的影响，典章制度仿自唐朝，因此，男俑穿圆领唐装窄袖长袍，束带穿靴，服饰汉化。女俑身穿交领束袖长袍，左侧翻开，腰扎鞢带，带内系着撩起的袍襟，露出长内衣，鞢带右侧悬香囊和鞶囊，一条状物佩于左侧，脚穿靴，后身别带鞘短刀。翻领的出现，说明唐代官服与靺鞨传统民服在此期间并存。
（二）亚沟摩崖石刻
亚沟摩崖石刻位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阿城区亚沟镇东5 公里（离上京会宁府 14 公里）的石人山南麓峭壁之上，像高 1.85 米，宽 5—6 米。石刻雕凿技法以线刻为主，直刀、侧刀、圆口刀等浅转手法，线条多变，主次分明张弛有度，技艺娴熟。郭长海先生根据《大金得胜陀颂》碑的碑文，考证该像刻于大金国大定二十五年 (1185)，石刻像分别为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宣献皇后仆散氏。石刻像距今 800 余年，属于金代文化遗存早期的石刻作品，是目前中国保持最完整的、仅有的金代摩崖石刻画像，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
石刻现存两幅，一幅为女真族男子的武士图像，另一幅为女真族贵族妇女的图象。男像威武
雄壮，面颊丰腴；女像为娴态贵妇形象，身略右倾，两像并坐前视。
1. 石刻帽饰特征
男像头戴护耳张开的翻毛穹顶战盔，前边翻毛边部分犁铧形，后面披颈。鸟居龙藏（日）在《金上京及其文化》一文中，将帽子上方饰以的顶珠描述为：“盔顶附有甚大之玉”。这种帽上饰顶珠的习惯延续下来并在清代的夏朝冠中得到体现和发扬。女像头戴（羊羔）皮毛帽，前边翻毛边部分弧形，后面披肩，穹顶，缀飘带。
2. 石刻服饰特征
石刻有皮衣、左衽、短袍三个金代服饰基本特征。男像穿圆领（盘领衣）窄袖短皮袍，腰系吐骼带，袍角左撩，掖于腰间。肩着皮制披风，双腿左盘右伸，足穿高腰尖头战靴（乌皮靴）；左手扶于靴上，右臂曲于腹前。右手执杖（马鞭）端于胸前。女像穿直领左衽皮袍，袖长及手，盘膝端坐，双手合袖，面容静庄。据鸟居龙藏（日）1948 年第 35 期《燕京学报》发表的《金上京及其文化》载：“此武士身着胡服……全身皆有装饰之花纹，两肩之部分露有高贵披肩之两端，自胸部以迄两腕之上部，亦隐约有花纹存在……由左肩下迄腕所披之装饰似为其品位之象征。”由于自然风化和水流侵蚀，女像如今漫漶不清，只能依稀辨其轮廓，有些地方已经侵蚀成细沟，而文所记载中的男像之花纹也几近不见。
二、清帝陵文臣武将石像生的服饰
石像生是矗立在帝王陵墓前或祭祀神道两侧象征仪仗和护卫用的石人、石兽的统称。秦汉时，
皇帝始在陵前设置石像生，此后，历代帝王、重臣沿用不衰，是“永恒仙境”① 的组成部分，“象征生命的无限延续”②
世界文化遗产清帝陵中文臣武将石像生总计文臣武将各17 尊，共 34 尊存世。其中，顺治孝陵 12 尊，康熙景陵 4 尊，雍正泰陵 4 尊，乾隆裕陵 4 尊，嘉庆昌陵 4 尊，咸丰定陵 4 尊，另外和硕和嘉公主园寝 2 尊。这些石像生高度均为三米左右，为整块汉白玉雕刻，表达了瓜瓞绵绵、生生不息、国祚绵长、江山万代的愿望。文武官员造型稳重，憨态可掬，衣冠样式写实，石像生中的文官顶戴垂辫，武将暗甲护身，均伫立在须弥座上，反映了清代官员的服饰特征。
这 34 尊气势磅礴的雕像，无论文臣还是武将左侧均有佩刀，朝衣与棉甲均有龙（蟒）纹饰。“雕造技术精湛，风格细腻”③。刻有行龙（升龙、降龙）、云龙、团龙、正龙（坐龙）等。龙纹，通常是汉人皇帝或王的服饰专有图案。这些雕像上龙纹与吉祥图案的应用是满族服饰取用汉族服饰元素的直接证明。
（一）文臣石像生服饰
文臣石像生雕刻手法拙朴，造型敦实浑圆，体态雍容。面庞刻画简练，微含笑意，表情安然，温文尔雅。文臣俱穿朝服，腰束朝带。前胸后背为仙鹤补子的一品九龙（蟒）朝衣，头戴暖帽，朝带下垂香囊，颈佩朝珠，并恭敬地以双手托扶。足蹬朝靴，式样肥阔端庄。官员取其奏对天子之意，上身略后倾，腆肚腹，双脚岔开站立，宛若随时听从诏示。
1. 辫发与暖帽
孝陵石像生脑后，有手指粗细的小辫垂于朝冠之下。康熙后各代石像皆发辫齐腰。满族髡发梳辫，可免驭马弓射时发乱遮眼。文臣石像生都佩戴暖帽，女真族自视其为传统服饰中有代表性的形式。
2. 朝衣
文臣石像生皆内穿朝衣，右衽，下摆中间不分衩；衣领处加戴披领。只有孝陵文官像着朝服而不带披领。朝衣的形式为上下分裁，下有褶皱，如裙，盘领方襟曲裾，在肘部加一接袖，袖端复连一箭袖（马蹄袖）。平常袖口翻起，行礼时放下。孝陵箭袖为正龙（蟒）纹饰，景陵、泰陵、裕陵、昌陵、定陵为行龙纹饰、和硕和嘉公主园寝为行龙纹饰（蟒）。
与朝服相似的是吉服，和硕和嘉公主园寝的文臣石像无披领、补褂內露出下摆，其中间分衩，绣着海水江崖，应为吉服，表示绵延不断、一统山河、万世升平的寓意。
3. 补褂
文臣石像生皆外穿补褂（补服），为圆领、对襟，盘扣，袖子较宽，袖口平齐，除顺治孝陵袖长至肘部，其他各陵至腕部。胸前后各镶有一块方形图案的褂子。各级文武官员需按规定的“文禽武兽”穿戴补服，并按品级相应的禽与兽加在补服上。补褂下摆中间开衩，比朝服短，里面的衣服下摆和箭袖漏出，为清代文官穿的官服，是带有满汉民族共同特征的服饰。
4. 荷包
文臣石像生右侧皆配荷包，按满族人的传统习俗，外出行猎时都在腰间系挂装食物或烟的皮囊，便于在远途中充饥和用于敬烟礼。后来，仿效汉人用绫罗绸缎等丝织品制作荷包、香囊、褡裢、火镰袋、扇套、等挂件，佩挂在腰带两侧。
5. 朝珠
文官石像生都雕有朝珠，朝珠来源于佛教的数珠。清代帝后用东珠制作朝珠，表达尊崇其龙兴之地和祖先，以及秉承本民族传统文化之意。现存河北省承德市溥仁寺的康熙帝题刻《溥仁寺碑》载：“蒙古部落，三皇不治。五帝不服，今已外中无别矣”。清朝联合蒙古与西藏，需要藏传佛教作为一种共同的文化联系纽带。朝珠寄托了一种共同的文化信仰，对于维系三方的联系和关系的稳定发挥了极大作用。朝珠作为清朝特有的一种佩饰，是清代服饰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
6. 朝靴
清代规定男子“公服穿靴”。君王众臣，王后嫔妃在祭祀，朝会时都穿靴子。在款式上“凡靴之头皆尖，惟著以入朝者，则方”。顺治孝陵石像生为厚底如意云纹单梁朝靴，其余各陵皆着厚底翘头靴。
（二）武将石像生服饰
武将身披甲胄，着厚底如意云纹或素面单梁朝靴，威武敦厚，凶猛彪悍，表现清代八旗子弟以武力征服天下，朝气蓬勃的气象。雕刻刀法遒劲有力，线条明快，古朴粗犷，形神统一，神似胜于形似，写意而精细。
1. 棉甲
各陵武将身披云龙纹棉甲，为明军关宁铁骑样式。双手叉腰，腰悬佩刀，左手扶刀柄。棉甲是多张薄棉片缀成的棉布，于两层棉布之间放置铁甲，内外用铜钉固定。石像雕有披膊、甲袖、前档、左档、甲裙、护肩，刻有朵云、龙纹。甲面有规则的帽钉。两袖条纹铁臂，袖口龙纹。裳分左右，腰以布相连，裳面以叶片、帽钉、龙戏珠纹相间排列。顺治孝陵为四爪蟒纹，其他各帝陵为五爪龙纹。
2. 扳指武将石像生右手都配戴扳指，它是一种射箭工具，作用是保护控弦的手。扳指也是中国古代射礼用具，其前身叫做“韘”。《说文》曰“韘，射也”，新石器晚期、商周时就存在了。满族早期为鹿骨制，称武扳指。还有一种外壁精雕花纹或诗句的文扳指，通常为文人雅士与文官配戴。清帝制玉扳指，时刻佩于拇指上，象征不忘祖训。《礼记·玉藻》记载：“凡带必有佩玉……君
子无故，玉不去身，君子于玉比德焉①。”古代士人，赋玉以德，喻人以玉。佩玉是君子规范道德、
约束行为的标志。乾隆认为“扳指”既象征了满洲民族的家法，又凝结着儒家正统中培养君子的“射”礼。以美玉制扳指，融合了文武之道，浓缩了满汉文明，能玩赏于手，更能警戒于心。乾隆诗：“环中内外光明莹，一气浑融万里涵。”可感其意蕴深邃。
（三）清帝陵文武石像生服饰特征的根源
1. 礼仪性规范
“礼之大者，莫过于衣冠”。历代清帝，皆将满族服饰作为立国之策。中原王朝被称为“礼仪之邦，衣冠治国”，服饰是礼制、伦理、政治形态的体现，也是统治者维持社会等级秩序的纽带，清朝接受了中原的服饰制度并演变成了满族的典章礼制，以“昭等级、别贵贱”。
2. 文化借鉴融合
满族服饰是通过遴选、搭配与不断改良，总结前朝服饰的基础上而创造出来的。清代宫廷服饰制度在保留本民族特色的前提下，借鉴融合蒙汉等服饰元素，以及汉族帝王祭俗和中原风俗习惯，形成了“清俗”。除帝后使用龙纹，皇子、福晋使用蟒纹等纹样外，各级文武官员穿戴补服，是对明的补服饰制度的承袭，体现了满汉文化的融合。受中国传统吉祥文化影响，满族服饰上的纹样是“图必有意，意必吉祥”，使传统文化更加深入人心，成为各民族共认的文化理念，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三、其他传世雕塑中的满族服饰
刻画满族服饰的存世雕塑本就较稀少，且如一些神像、面具遗存虽然以雕塑形式传世，但多刻画自然神、动物神、植物神、祖先神等，可供参照的满族服饰痕迹几乎没有。晚清较有影响的有民间雕塑家张明山的彩塑作品和文人雕塑家任伯年的陶塑作品还能看见部分满族服饰的刻画。
（一）晚清的满族服饰彩塑人像
晚清具有代表性的满族服饰彩塑雕塑有《彭掌柜》《谭鑫培便装像》《严仁波坐像》《刘国华像》。作者是张明山，有“泥人张”之称。其作品多为清末满族服饰的真实写照，如《彭掌柜》为长袍与立领长袖及腕大襟马褂。《谭鑫培便装像》则着长袍，外罩无领大襟棉马甲。另外两件作品《严仁波坐像》为长袍与至脐立领对襟马褂。《刘国华像》为长袍与及腰对襟立领长袖马褂装，两像均为对襟马褂，罩在袍服之外，袖口都平齐宽大，马褂与袍服配穿，形成了上短下长的对比关系；且因马褂的袖比袍袖短 ，故露出箭袖，又形成袖部小面积的对比；长袍在内，马褂罩外，形成上有中缝下为一体的关系。
（二）晚清紫砂陶塑中的满族服饰
晚清具有代表性的满族服饰陶塑是《任淞云小像》（紫砂），作者任伯年是宋代以后少有的兼做雕塑的画家。他擅长以书画入紫砂陶塑，透彻的立体领悟和空间感，集中体现在《任淞云小像》上，其子任堇题：“侧坐笼袖宛然生前神采也”。《任淞云小像》通高 16×8×7 厘米，比例准确，神态静穆。身着圆领、左右开衩长袍、长靴，叠腿坐于石上，两肩右转身略右倾，左手搭于右手之上，倚书一函，双腿反向左侧倾斜。衣纹褶皱节奏明快，遵循形体、衣纹和重力规律，将衣纹的交织曲线和重力垂感刻画得概括有力，手法中西合璧，写实朴素。头部为刻画核心，骨骼解剖塑造扎实，五官神情细致不苟，目光如炬，神采奕奕，上唇胡须毫发毕现。人物昂首短颈，以矍铄的精神与
架腿而坐对抗着伛偻苍老、消极与孤独。
（三）金代陶俑服饰
其他存世满族雕塑还有金代随葬陶俑。如上海博物馆金代瓷器扒村窑彩绘女坐像，着后妃命妇冠服坐于椅台，头部簪花包髻，博鬓，戴凤冠；头后部包髻巾，发半露，梳鬏；身着广袖衫，脖戴项圈；下身穿裙、裤，裙腰高提，束于胸下，革带紧扎，交袖抄手，足蹬红舄；肩披“云肩”，外搭“披帛”，帛圆带留在前面，帛头后垂被衣衫遮盖；在广袖半截处，有绿色羽毛状装饰。这种羽饰和凤冠、蔽膝、革带的搭配，应该是《宋史·舆服志》中记载的“褕翟”。
再如淄博博物馆金代三彩仕女俑，头戴圆弧形巢帽，上身穿直领对襟双排扣窄袖旋袄，内着齐胸长裙，下穿百褶裙。虽与宋代妇女服饰相似，但内裙短，露出腿裤，验证了《大金国志》的相关记载：“妇女衣曰大袄子，不领，如男子道服。裳曰锦裙，裙去左右各缺二尺许，以铁条为圈，裹以绣帛，上以单裙袭之。”同期的金三彩武士俑，头戴皮弁，身披铠甲，腹系圆形护心甲。骑狮武官俑，则头戴尖顶毡笠，身穿曲领窄袖长袍，足蹬尖头高靿靴，展现了典型的金代武官特点。
这些金代陶俑的服饰，既有女真族的特色，又吸收了宋辽服饰的特征。武士俑的甲胄制作精良，其形制与宋朝则略有不同，多不戴兜鍪（胄），只戴皮弁，这显示了女真族武士的佩装特征。其文官俑的服饰与北宋官员的常服大致相同，表现出金人对中华文化的认同与学习。
结语
满族存世雕塑承载着非常丰富的文化内涵，从中可窥见满族服饰的礼仪性、多民族性与多元文化性。满族服饰即独具民族特色又融合中原文化，其在不同民族文化与纹饰的取用中既有原则，又能够灵活重构整合，虽然主观目的基于军政策略，但是客观上却促成中华民族大文化多元一体的格局。使得中华民族在波澜壮阔的历史进程中蓬勃壮丽，异彩纷呈，在多样性中始终保持强劲的生命力、凝聚力和向心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