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巴渝地区老城门建筑艺术的审美特征*
陈绪春1李鑫2
1重庆工商大学现代国际设计艺术学院重庆400067
2重庆工商大学艺术学院重庆400067
中图分类号：J59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2-8900（2021）12-0236-04
内容摘要：文章从巴渝地区现存老城门建筑与地域地形结合的形式、城门材质使用、经历的时间、城门建造指导思想、城门在历史上命名等方面进行审美特征分析，认为巴渝地区老城门建筑具有天人合一、顺应自然的建筑思想美、石质全貌的建筑艺术形式美、沧桑古朴的时空美、建筑名称的内涵美，以及老城门建筑所散发的人文美，以期对巴渝地区老城门建筑艺术进行审美特征的总结，为城市文旅建设提供一些参考。
关键词：巴渝地区老城门建筑审美特征
历史上，巴渝地区主要城市城镇曾经建过189座城门，这些城门最早建于战国时期，最晚建成于民国初期，大多建于明清时代。如今，在巴渝地区还能见到的老城门建筑仅有30余座。千百年来，这些老城门建筑不仅见证了巴渝地区城镇历史发展的进程，更展现了巴渝地区人民勤劳勇敢的劳动智慧，尤其是其建筑样式与该地区的码头文化、农耕文化、市井文化相通相融，为我们描绘出一幅幅生动形象的巴渝人文画卷。老城门建筑已然成为巴渝文化的承载者和见证者。目前，重庆正在推进以"山水之城，美丽之地"为目标的城市建设，迫切需要对承载历史文化基因的人文遗产进行保护与发展。基于此，本文拟从艺术审美的角度对现存巴渝地区老城门建筑的艺术特征展开讨论，以期形成巴渝地区老城门建筑艺术的总体印象，为山地丘陵地形下的城市文旅建设提供思路。
一、天人合一、顺应自然的建筑思想美
巴渝地区的城市首建在历史上受道家哲学思想深刻影响，在建造城墙与城门的过程中也不例外。城墙作为城市的轮廓线，建造在险峻的地形地貌之上，文史专家彭伯通曾在《古城重庆》一书中对该地区山与城的关系描述为"城在山上，城又不在众山中"，这体现出巴渝地区城市与自然的高度融合关系；学者吴然在进行四川盆地山水城市营造的文化传统与景观理论的研究时说，在古代巴蜀地区城市首建过程中，将自然环境的审视作为城市首建的前提与依据，这种方式称为"形法"，即"形胜思想"，同时，他认为在四川盆地中城市山水文化的传统文化特征就是天人合一[1]。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位于重庆渝中半岛17座城门建筑的修造。学者舒雪在《重庆主城空间历史拓展演进研究》中指出，重庆地区老城门建筑构造与平原地区城市规划设计全然不同，在没有明确的东南西北指向的山地城市，无法采用"方九里，旁三门"的形式，于是遵循"九宫八卦"的风水调和规律，从山地城市地形实际出发，"沿江为池，凿岩为城，天造地设"，全城依照自然山脊线修筑城墙。
从明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万历重庆志·重庆府图》中可以看出，明代，重庆古城在山地环境中遵从自然法则，整体布局不刻意追求规矩方正，将山脊与江水作为拱卫城市核心区的依靠，将水路与城墙一道的紧紧结合起来，体现出古代巴渝地区城市营建中依据自然之"设险防卫"的宗旨。位于重庆市台川区的鱼城布局也是体现天人合一、顺应自然的典型案例。建造者利用钓鱼山的临江悬崖，在山顶筑环城，形成核心防线，在半山腰的悬崖边上利用天然屏障筑外城墙与城门，形成外围防御工事。自然条件的利用既大大降低了建造成本，同时对核心城区起到最坚固的防守和保护作用。在巴渝地区，这种将天人合一、顺应自然的思想运用到城市防御系统的建设例子还很多，诸如春节的夔州城、巫山、巫溪、云阳等地域，历史上的城墙城门建设都基本遵守这一法则。正如学者李和平认为的一样，巴渝地区大部分城镇都是典型的山城，山既是城镇的整体，又是城镇的有机组成部分，山、水、城有机结合，充分体现古代巴渝地区人们利用自然来改造自然的智慧和能力。
不仅城墙城门建筑修造体现了天人合一、顺应自然的思想，巴渝地区在修筑城墙城门的材料上也同样体现利用自然、顺应自然的道理法则。学者王文清在对巴蜀城楼建筑特色的研究时说，巴渝地区城门建造中所有的使用是就地取材的最好例证；有充分证据显示，巫溪县大宁古城城墙的修建也是选取当地石材，经雕凿砌筑，并以糯米汤搅拌石灰泥浇筑，使得城墙体坚固可靠，从而起到了"御敌"和"防洪"双重功能。这体现出巴渝地区人们充分利用身边的自然优势来改造自然的思想。
综上所述，因地形地貌的特殊性以及城市防御体系的需要，巴渝地区老城墙城门的建造遵从道家"天人合一、顺应自然"的营建美学思想，因地制宜，形成了与自然高度融合且独具一格的建筑艺术形式。
二、石质垒筑的建筑艺术形式美
巴渝地区遗存的城门建筑，均为石质垒砌结构，有采用规整的条石砌的，也有规整与不规整相结合的砌的，还有用于石子规则自然形石相结合的。总之，巴渝地区老城门建筑一般不采用北方城市城门的砖块作为建筑材料，而是采用地取材、养物用的节约型建造模式，这不仅体现出巴渝地区人们利用自然建设美好家园过程中的勤劳与智慧，同时也用自己双手创造出兼具实用与审美的艺术作品。
以渝中半岛的东水门为例，东水门城门门洞为双券拱，高5米，进深6.7米，门洞内券拱由规则条石纵向全筑，外券拱用规则条石横向摆放，双层券拱层次分明，券拱周围墙体大都由毛坯条石纵向填充，墙体表面露出大小不等的条石切面，形成由类矩形、类长方形组成的网状图形，使城门墙体表面产生均匀的视觉审美感受。这个地域中的太平门、通远门、千厨门、凤凰门等修筑形式均体现出这种艺术美感。渝东北地区城口县的小西门在城门城墙建筑全面方式上又体现出更为自然的审美效果，从修复的小西门看，墙体采用自然天成的不规则石块砌成，石块与石块之间形成的缝隙纹路及每块石头的自然纹理较上述城墙形成的网状纹理更为细密和自然，其视觉审美形式更为生动和耐看。沿长江的巫山、忠县修筑的老城门城墙则表现出规矩大方的审美特征，城墙修建所使用的条石均通过细致加工后进行叠砌，使城墙表面的石质缝隙纹理规整，给人整洁大方的审美视觉效果，这与该地块在古代风水运交通发达促使经济发达的关系密切。巴渝地区老城门建筑体现的艺术形式美，不仅表现在使用材质形态的多规格化上，同时也体现在建造形制上的多样化，如朝天门的门洞不是圆形拱，而是六边形拱顶；通远门采用双门洞形制；有的老城门内的部分墙根呈阶梯形。这些老城门在建造过程中因地制宜的选材和造型，无疑给我们提供了多种多样的审美形式。除此之外，巴渝地区的老城门建筑较北方平原地区的城门建筑，无论是在尺寸上还是在整体体量上来说，都不如北方城市的城门建筑，如果说北方平原城市的城门建筑具有高大威严的审美风格，那么巴渝地区的老城门建筑就是小巧玲珑的风景。
三、沧桑古朴的时空美
巴渝地区老城门建筑从建成到现在，历经无数的风雨洗礼，虽已残垣斑驳，满目疮痍，却展现出沧桑古朴的时空美感。
从时间上看，巴渝地区修筑城门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16年，已有两千多年的时间跨度，现在的30余座老城门建筑大都已有650余年，最老的达800余年，如今川区钓鱼城的城门城墙建筑等。在这数百年的历史发展中，由于自然风霜雨雪的侵蚀和人类活动的影响，这些坚硬的石质建筑由有轮有廊变成光滑沁润，由质地清晰变得斑驳苍老；有的被密林掩盖，树根缠身；有的残垣断壁；有的被深埋土中，层层侵蚀，道道伤痕。正如学者鲁永在《基于美学下的汉画像石探究》中所说，历史的积淀和审美文化的发展是汉画像石的材质美与形式融为一体，在今天看来更具有永恒性、纪念性和博大雄浑的时空美感[9]。
四、老城门建筑名称的内涵
梳理文献可发现，巴渝地区主要城镇在历史上修建过很多座城门，虽然这些城门大多被拆毁，仅剩余30余座，但城门名称却永远回荡在人们的心中。朝天门、望龙门、临江门、通远门、储奇门、千厮门、人和门……这是渝中半岛"九开八闭"城门的名称。笔者选取巴渝地区几个地域的城门名称略做说明。
渝西地区的合州（今重庆市合川区），明代天顺七年（1463年），知州唐朝沿合川城白花山、瑞映山、纯阳山修筑城垣，共设城门11道，东面有迎晖、广济、望江三门；西面有洛阳、黄陂、观德三门；南面有阜民、文明、会江三门；北面有迎恩、瑞映二门，后又在南面增小南、通济二门。清嘉庆年间，又把现今名人丽都广场附近筑保安门，在满塘湾筑威宁门，在登云街筑太平门[10]；明洪武十二年（1379年），忠县城建成城门五道，分别是赋清、怀宾、怀忠、修政、修文；清康熙六年（1667年），在城东北新增一门曰黄龙；道光年间又在城西北再添一门曰白鹤，咸丰年间改名为金水；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为便于居民出入城门内外躲避旧机空袭，于金水门下又辟一门曰太平门，城东南辟一门曰永靖门[11]。
渝东地区建立县城四门名称分别为：东"迎阳"，南"来黑"，西"大有"，北"拱极"。来黑门又称"喜门"，当地人们便想迎接新近此门[12]。
渝东北地区的巫山县，明正德二年（1507年）建石城门四座：东门曰丛秀门，南门曰巫山门，西门曰会仙门，北门曰阳台门[13]；万历元年（1573年），朝廷重修巫山城，修复后的四座城门更名为：东"永清"，南"临江"，西"广济"，北"镇源"。清乾隆三十三年（1767年）重修巫山城，四门再次更名，东为太清门，南为平江门，西为盛源门，北为世润门[14]。
渝东南地区的秀山县，清乾隆元年（1736年）置县，次年迁至梅江河畔烟麻坪（今县城），始筑土城垣，东曰森秀，西曰钟秀，南曰炳秀，北曰涵秀。嘉庆二年（1797年），改原四门名称，东门曰迎羲，南门曰翔凤，西门曰涵秀，北门曰拱宸[15]。明正德《夔州府志·城郭》记载："今奉节城系成化十年（1474年）始开筑城池，辟门五座"[16]，按方位分为东门、西门、大南门、小南门、北门，并有城门题匾：东门面对夔门，城门上题"瞿塘天险"；西门面对蜀中，城门上题"全蜀咽喉"；大南门前视野开阔，左前有武侯八阵图，城门上题"纵目"；小南城门右前混淆堆是"夔州十二景"之一的"混淆口洞"，故城门上题"观澜"；居高临下的北门背靠卧龙岗，传刘裕托孤后，诸葛亮在此屯兵数月之久，故城门上题匾"肃威"[17]。明正德七年（1512年），城门重新命名，大南门曰燕德，小南门曰时皇，东门曰宾场，西门曰来恩，北门曰肃威。1874年修复后的大南门改名依斗门，小南门改名齐济门[18]。这些城门建筑名称有的从用途的角度去命名，有的则是从政治的角度去命名，还有的从军事角度去考虑名称，细细品来，寓意深刻，或歌功颂德，或取名派用，展现出古代巴渝地区人们对文学艺术运用的智慧以及饱含着对生活的讴歌赞美。
五、老城门建筑的人文美
"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尺六丈高，骑马马，坐轿轿，走进城门划一刀……"这是在巴渝地区非常流行的一首童谣，童谣以老城门建筑为中心，形象地描绘出老百姓祥和安宁的生活。事实上，自从城门建筑的那一天开始，人们的故事也就开始了。据相关史料记载，唐大历元年（公元766年）春，杜甫开始客居夔州（今奉节县），在来往于城池之间的两年时间里，写下了430多首诗，"风急天高猿啸哀，清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著名诗句就是在这里写下的，至今让人荡气回肠。南宋开元元年（公元1259年），蒙古蒙哥汗率领几十万大军，围攻南宋潼川府路的鱼城，两军围绕城墙城门展开激烈攻防，在守将王坚及副将张廷的协力指挥下，南宋守军齐心协力，击退了蒙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蒙军攻城不而不能下，蒙哥汗最终在钓鱼城下败亡，这就是著名的钓鱼城之战。这仅仅是有史记载的个例，围绕老城门的故事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着，不仅过去，近现代至改革开放前也是如此。2014年，学者张馨名在《对地图与影像中的近代重庆城市空间结构演变的研究》中描述到，（民国时期）由城门延伸而出的长长的石板阶梯记录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的脚步与这座城市的沧桑，车水马龙的街道与长阶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是这个时期城市的见证者[19]。2016年，学者徐晓瑜对其历史事件东大门外（在解放前）过往热闹场景有这样的描述："东大门外是大码头，南来北往的客商不断，江边的数条石板路上，人流不断，有不少肩负水桶的挑水夫，有头戴瓜皮帽或毡帽、身穿长衫马褂的行商，有乘轿的贵人，有来去匆匆的各色行人，道旁还立着几个看热闹的男女小孩，并有正在饮水的白马，一侧的数栋瓦房门口还站有'打望'的人"[20]，位于长江沿岸的云阳县，在旧时因盐业兴旺，老县城东门外的码头也是一片繁荣热闹的景象，是力大与青盐女的必经之路……如今，一个个鲜活的动人故事在老城门下发生，一个个时代的传奇在老城门下书写，那些坚守故土的战士可歌可泣的悲壮、诗人的感怀、城门内外小商小贩的呜咽、平民百姓闲暇的欢声笑语……一派热闹和欣欣向荣的场景，无一不在老城门的斑驳与沧桑中向后世的人们诉说着。正如学者王文娟所说，中国古代城市的城墙加城门，它们在分割与通联空间的意义之中，包含着丰富的社会历史内容[21]，这些内容将人与城门建筑紧紧联系在一起，在沧桑的痕迹中渗透出别样的人之美。
结语
"三千年江州城，八百年重庆府"，巴渝地区遗存的老城门建筑已经经历了数百年的沧海桑田，在历史上图像就在于老万别的地形地貌上，形成了有别于平原城市城门建筑的独特审美特征。本文认为，天人合一、顺应自然的建筑思想及石质金质的建筑艺术美是在这一特殊地域地形下，老城门建筑所形成的最为独特的审美特征，它不仅体现了巴渝地区人们改造自然的创造力，同时也见证了巴渝地区人们勤劳勇敢的精神面貌；沧桑古朴的时空美是巴渝地区老城门建筑在经历时空的洗礼后留给我们的文化遗产；老城门建筑名称的内涵美更彰显出该地域人们对文学艺术的驾驭能力和智慧。从唯物论的角度讲，老城门只是一座座冷冰冰的建筑物，但围绕其展开的人间故事却是有温度的，甚至是炙热的，这就给老城门建筑蒙上了一层厚重的人文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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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项目：本文为重庆市投资人艾拉科基金项目的阶段性成果，项目名称"巴渝地区老城门建筑艺术研究"，项目编号：19SKSH081。
作者简介：陈绪春，重庆工商大学现代国际设计艺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研究方向：美术学、设计学。李鑫，重庆工商大学艺术学院研究生及专业2019级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设计学。
责任编辑：曹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