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永顺陆如珍[云南民族大学文学院，昆明 650504]
文章编号：2025年第24期DOI：10.20273/j.cnki.mzxs.2025.24.043
摘要：中国壮族女诗人陆小姑与越南著名女诗人胡春香，几乎生于同一时代，两人的生平亦有许多相似之处。天资聪慧，婚姻不幸，而后又以诗明志。她们的诗歌被后世广为流传，对两国的文学史发展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她们从所处的时代与自身的经历出发，用诗歌抒发了内心的情感与思考，展现了独特的艺术魅力与人文情怀，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
关键词：陆小姑胡春香诗歌
在中越两国的文学史中，女性诗人的数量远少于男性，除鱼玄机、李清照等耳熟能详的女诗人被世人所熟知外，中国清代晚期壮族女诗人陆小姑与越南黎朝时期的女诗人胡春香在两国文学史中均占据着重要的地位。她们一生坎坷凄凉，诗歌成为她们悲惨生活中聊以依赖的精神慰藉。陆小姑与胡春香遗传于世的诗歌数量众多，以独特的艺术视角和深刻的情感表达，在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时代洪流中的个人命运：陆小姑与胡春香的人生历程
陆小姑生于清朝晚期广西的一个壮族士绅家庭，她自幼天资聪颖，博览群书，后家道中落，十六岁嫁为人妇。然其丈夫不通文墨，故而两人没有太多共同话语，而后婆家又嫌弃陆小姑身体孱弱，无法从事农业劳动，且陆小姑多年无所出，终被休弃回到娘家。陆小姑回到娘家后备受冷落，只能整日与诗歌为伴，开设学堂补贴家用，其学识受到宾州司训廉问谛的赏识，破例收她为女弟子。之后陆小姑又在廉问谛家中学习诗律多年，受恩师点拨，在恩师家度过了其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欢乐而又温情的时光。陆小姑学成归家后又继续开设学堂传道授业，写诗以寄托心中无法言说的苦闷。大约二十八岁那年，陆小姑英年早逝，香消玉殒。其流传于世的诗作约八十余篇，诗歌首语婉转清丽，用情真切。陆小姑本人更是被誉为广西第一位壮族女诗人。
同一时代的越南女诗人胡春香生于越南黎朝时期又安寂流星的一个儒士家庭，胡春香自幼丧父，家道艰难，然而其受到良好家风的影响，自幼好学，十三岁时便能作诗，胡春香待字闺中之时曾与当时诸多文人墨客传有逸闻轶事，但终不得长相厮守。其先嫁与一县官为妾，时常遭正妻虐待，县官死后又嫁"安镇参协陈福显为妾，在此期间胡春香随夫搬到下龙湾生活，陈福显因贪污入狱，不久于人世。此后胡春香隐居于世，教书为生，而后再遇年少恋人哭风氏，哭风氏为胡春香的侍奉《流香记》作序，胡春香在经历两度失去与一系列的不幸后离开人世。其诗歌创作亦大多散佚，存有五十余首遗传于世，却对越南的文学发展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胡春香更是被越南民众誉为越南最伟大的诗人之一。
纵观两位女诗人的生平，她们都是在经历了人生的坎坷凄凉后开始以诗言志，用诗歌抒发内心积攒已久的情感，而凄惨的人生遭遇也成为她们诗歌创作的重要题材。虽然二人同处封建王朝末期，生平遭遇也有许多相似之处，但中越两国的国情又略有不同。清朝末年，封建礼教对女性的束缚尤为严重，陆小姑虽为壮族女性，却也深受"三从四德""男尊女卑"等思想的熏蒸，其诗歌内容多是委婉表达对女性愁苦生活的控诉与感伤之情。而越南也深受儒学的影响，但因战乱不断，男子常年离家使得女性的地位得以提高，女性可以自由经营，在经济上拥有一定的自主权。在婚姻与财产继承中越南女性也有相对公平的待遇，在嫁娶过程中必须女子觉得满意才能完婚，丈夫离家一定年限未归妻子可再嫁，夫妻和离时女子可带走嫁妆并获得大家一定的财产补偿。在财产继承时女性也与男子享有同样的继承权，若父母无子，则女儿将继承父母所有的财产，故而胡春香的诗歌用词更为大胆，情感表达更为激烈。
二、陆小姑与胡春香诗歌创作内容比较
陆小姑与胡春香的诗歌创作内容多从自身的悲惨遭遇出发，表达社会对女性的不公待遇的愤懑不平，抒发出内心渴望获得幸福美满婚姻的愿望，大胆反抗封建礼教的束缚。
陆小姑才情出众，却不得大家喜爱，被丈夫休弃归家后，陆小姑在其诗歌中表达了对某些爱情的渴望与亲近和感情生活的哀伤。如其在五言诗《七夕》中写道："碧落三秋迎，银河一线横。有人当此夕，无处向前生。白首甘抛弃，红闺忆暂盟。湖从清风下，长愿成鸡鸣。展庙容初敛，宜家句数废。灯前闻促织，雨里听催耕。砧冷衣频揭，葵香手自烹。暮挑蔬半亩，晨汲水双罂。质悴繁体集，劳多编炭成。霜欺兼雪虐，絮弱更尘轻。中道郎恩断，罡风妾梦惊。不教栖紫燕，真个打黄莺。转石余奢望，呼天竭至诚。眼枯空涕泣，心捧未分明。人去渐归璧，于飞记佩琼。已难收覆水，只为怒翻菱。娣妩凄凉色，亲朋笑谑声。逐臣千古恨，思妇十年情。薄命聊终老，微躯以罪行。他离何所慰，遗误是诗名。"诗中表达了陆小姑对被休弃后遭到亲朋好友嘲笑的无奈与悲伤之情，侧面体现了陆小姑对纯真爱情的渴望，然而亲朋好友的嘲笑使陆小姑自觉如同被驱逐的臣子，对爱情的渴望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婉约一场，唯有闲暇之余所作的诗歌能聊以抚慰生活的苦闷与情感上的创伤。陆小姑此类题材的诗歌众多，如《仙女石》《葛仙洞》《残菊》《春兴》《秋兴》等，在这些诗歌中陆小姑倾诉了其对不幸婚姻生活的痛恨与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胡春香在经历两度由嫁又两度失去后，尝尽了辛酸苦楚，于是她在诗歌中表达了自己对自己爱情的追求与对女性不公待遇的反抗。如《姜妃吟》中胡春香写出了为人侧室的辛酸与不易："人盖棉被人寒苦，共夫劫数千万株。五奏十合偶同帐，一月几回有亦无。强春精夜精夜便，但做帮工工无聊。早知妾身贱如此，宁守空房似当初。"胡春香在未家为妻时，常置正室大人的羞辱虐待，棉被太薄而无法取暖，所有的饭菜也是她的却也只能强忍吞下，丈夫时常不来其房中，平日里要像佣人一般干活却没有酬劳。诗歌中胡春香写出了封建礼教之下普通女性的悲惨命运，更是在诗歌结尾发出"早知妾身的命运如此凄惨，不如当初孤身一人"这样的感慨。而在《无失怀子》中，胡春香体现出了封建社会中女性十足的反抗精神，在无比看重女性贞节的封建王朝中，女子未婚先孕无疑被视作滔天大罪，而胡春香却认为这一切不过是"只因依顺误了时"，爱情与孕育子嗣不过是两个相爱之人的事，"莫管人言是与非"。在《无明女》中，胡春香又替不能生育的女子发声，她嘲讽那些议论女子无法生育的声音不过是"马蜂嗡嗡"，世人大可不必在意只当耳边风。在男性话语主导的封建社会中，胡春香敢于同不公正的社会现象做斗争，用诗歌道出了封建礼教之下女性的悲哀与不幸，讥讽畸形的伦理观念造成了女性的不幸，使女性遭受不公平的待遇，表达了对封建礼教与男权社会的不满。
陆小姑与胡春香作为同一时代的女诗人，在遭遇了相同的不幸后，多从女性的角度出发，用诗歌表达对封建礼教之下女性悲惨遭遇的不满与愤懑，言语或婉转或悲切，用词或含蓄或直白，这些诗歌无疑成为时代洪流下女性振聋发聩的声音，它们永久地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之中，记录了被封建礼教压抑的女性对生命与情感的深切体验。在诗歌内容上陆小姑与胡春香的诗歌创作内容有许多相似之处，在情感表达上陆小姑的诗歌中更多是充满了哀怨凄婉的格调，具有壮族女性所独有的美感。而胡春香的诗歌在抒胸臆，歌颂歌声，辛辣地讽刺了封建礼教对女性的压迫，大胆地批评了男权社会对女性的压迫，言语之间带有几分轻佻，用着艳的言语挑战封建王朝的权威，表达出对畸形伦理道德观念的不同与蔑视，极具个性，具有一种封建王朝中女性少有的野性美。
三、陆小姑与胡春香诗歌体裁对比
陆小姑流传于世的诗歌有八十余首，胡春香现存的诗歌约有五十多首，她们的诗歌中咏物诗占据了多数，她们在诗歌中托物言志，通过咏物侧面表达内心深处的情感。
陆小姑在《仙女石》中吟诵道："仙女依稀别玉京，珍宝来此寄幽情。泉为宝镜梳头出，月当花细贴鬓生。思妇何年同幻化，望夫终古欠分明。惟余一片坚贞意，石阙倚柳不作声。"陆小姑在诗歌中感慨仙女与思妇一同经历了这世间的变幻，她们坚贞不渝的情意，就像那石阙中有着蝉翼翅膀无声的石头一样，永恒而深沉。诗歌通过对仙女为爱下凡最终为爱化石做出细致的描写，将千古悲情的爱情故事与自身婚姻的不幸联系在一起，表达了内心对美好婚姻的渴望，通过仙女石来表达自己对爱情坚定不移的决心。陆小姑在其诗歌中托物言志，融己于物，具有极强的艺术性与观赏性。陆小姑相同体裁的诗歌还有《葛仙洞》《秋草四首》《残菊》等。
与陆小姑的《仙女石》具有异曲同工之妙的诗歌《夫妻石》是胡春香咏物诗中的代表作，诗中写道："造化神功真匹配，天生一对夫妻石。头顶雪点发银白，脸庞霜染颊红绯。且日暮言对月诉，情与山河共休戚。顽石犹如春渐老，莫怪他人少年时。"胡春香在这首诗中感慨这一对夫妻犹如一对天生的伴侣之在那里。但就连这顽固的石头也知道春天会逐渐老去，所以不要责怪别人年轻时的轻狂和不懂事。胡春香在诗歌中寄情于物，先是描绘夫妻石的栩栩如生，赞扬夫妻石的坚贞不渝，最终感慨一个人的青春易逝，勿要责怪少男少女的年少轻狂，人总是在不断成长、不断变化。整首诗充满了对坚贞不渝的爱情的赞扬之情与对生命的深刻理解，耐人寻味。胡春香的咏物诗数量众多，除《夫妻石》与《水圆》等数人们熟知外，《咏扇》《波萝蜜》《四洞山》《素女画像》《水井》等咏物诗亦广为流传，影响深远。
陈咏物诗外，陆小姑与胡春香亦擅长写抒情诗，陆小姑在《自遣》中感慨："大归其宽傲入难，进退还将又命安。"而胡春香则在《抒怀》（其三）中吟诵道："浮游悲叹一孤帆，漂流江心已厌烦。"两位女诗人均在诗中表达了对千人生艰难与无奈的深切感。陆小姑在《自遣》中直接抒发了她对于做人之难的深刻体会，以及在前的人生进退抉择时的无奈与挣扎。她深感在纷繁复杂的人生旅途中，想要坚守道义、顺应天命并非易事，透露出一种对人生境遇的深沉思考。而胡春香在《抒怀》（其三）中则通过孤帆漂流的意象，形象地表达了她对于漂泊生活的厌倦和无奈。那孤帆在江心中随波逐流，无依无靠，正是她内心孤独与漂泊的真实写照。她渴望安定，却无奈于现实的漂泊与不确定，这种情感在诗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抒发。两位女诗人虽然身处不同国度，但都在诗中表达了对千人生艰难与无奈的深切感，以及对安定生活的渴望与追求。她们通过诗歌这一艺术形式，将自己的情感与思考传达给读者，引人深思与共鸣。
四、结语
中越两国山水相依，文化相融，陆小姑与胡春香的诗歌在内容与情感表达上大力相似又各具风采，两位女诗人虽然身处不同的国度，但都以各自的情力两目文学增添了独特的魅力。她们的作品，如同中越两国山水一般，相互依存，共同构成了亚洲文学的瑰丽画卷。
参考文献：
1.程书航.胡春香诗歌中女性意识的体现[A].课程教学与管理研究论文集(四)[C].中国智慧工程研究会智能学习与创新研究工作委员会,2021.
2.叶宜谋.论清代杜族女诗人陆小姑的诗歌[J].创新,2020（2）。
3.祁广谋.越南古代女诗人胡春香暗字诗歌的人文意识[J].东南亚纵横,2015（5）。
4.黄晓娟.渴望自由的歌者——杜族与越南古代女诗人比较[J].文艺理论与批评,2007（5）。
5.谢娜菲.越南诗人胡春香诗歌思想蕴涵之探析[J].广西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7（2）。
6.祝连先.清代白族、杜族、土家族的妇女诗歌[J].中南民族学院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1（1）。
作者：农永顺，云南民族大学在读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文化；陆妙珍，云南民族大学在读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少数民族文学文化研究。
编辑：曾晓花E-mail: erbantou2008@163.com
